暗紫 BY风维

文案:

叶理的车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抛锚了。

没想到竟在这个夜里,遇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异事!?

“冉冉,你回来了……”

这个名为暗紫的男人必定是将他误认为其他人了。

他是叶理,一个双亲俱在,拥有未婚妻的普通男人。

只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照片、清楚熟知自己的喜好、梦中不断出现的少年,在在都显示出事情的不单纯。

自己当初真的只是发生单纯的车祸而已吗?

为什么他对暗紫及他身边的人事物都那么熟悉?

为什么会有人恨他恨到要杀死他呢?

如果他的确是苏冉,那么叶理又是谁?

越来越多的疑问,让叶理忍不住对自己的人生质疑起来……





第一章

暴雨之夜。

车灯照射下的水幕厚重密集的如瀑布一般,不停摇来摇去的雨刷对改善视线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叶理叹了一口气,再次减慢车速。

无论如何紧急,安全总是第一位的。三年前车祸的旧伤仍使得他腰部时常做痛,可不想再重来一次。而且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果这时候自己再出点什么事,恐怕真会要了她的命。

路上交错而来的车灯越来越少,渐至于无。看来没有多少人像他这样命苦,非得在这种坏天气大老远地往回赶。可今天是未婚妻曼湘的生曰,若抛下她一人不管的话,会闹好一阵子弯扭呢。

想起曼湘,叶理微微笑了笑。虽然性格强悍了一些,但她真是一个好女人。当初认识她就是由父母介绍的,当然很受家人的欢迎。他那样漂亮、能干,却死心塌地地喜欢自己,不知道是由于缘分还是自己的福气。

安全地转过最危险的一个弯,前面是一个高级的别墅区。平时这里总是灯火辉煌,舞台、酒宴、沙龙什么的一天也没有断过,可今天拜天气所此,乌黑黑的一片。

雨似乎小了一些,叶理踩了踩油门,车速却没有随之增加。再踩踩油门,车身颤动了几下,引擎“突突”地发出杂音。换档,再加油,车子最后向前滑动了几米,彻底停了下来。

夜里试了几次,始终发不动车,也不知是哪里坏掉了,再好的二手车毕竟还是二手车,专挑最不该出毛病的时候罢工。

拿出手机想拨给曼湘,一直是嘟嘟的声音,仔细一看,居然没信号。

无意识地向黑漆漆的四周看了看,竟惊奇地发现不远处一栋别墅宅院竟亮着灯。看看表,晚上十一点,虽然有点打搅人家,但也不算完全不宜拜访的时间。总得想办法给家里打个电话,否则曼湘还可以哄,两位老人家瞎担心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叶理打开车门,冒雨向那幢豪宅的门庭跑去。

看起来不远,跑过去还真费了点时间,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按门铃时手都冷得发抖。

门很快就打开了,快得让叶理吓了一跳。柔和的灯光从屋里洩出,罩住他全身,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不禁抬手挡在眼前。

双手同时被握住,向前一拉,整个人立即被裹进一个健壮的怀抱,微微发颤的声音在耳边道:“冉冉,你回来了……”

叶理尴尬地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屋主在等人。

第二:屋主认错了人,以为他就是在等的那个人。

费力地从那个紧紧的拥抱中挣扎出来,叶理急忙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结结巴巴地道:“呃……我……抱歉……”

的确该抱歉。叶理一低头,发现自己已被拉进铺着雪白长毛地毯的室内,满是泥泞的双脚已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地毯上踩了好几个黑黑的脚印。

被推开的屋主人怔怔地盯着叶理。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年轻男人,高大健壮,有着一张帅气而又冷峻的脸庞,黑黝黝凝望过来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浓浓的忧伤。

叶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窒,忙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等着屋主人朝他发火。

少顷短暂的沉默后,那男人伸了一只手过来,轻轻抚弄着他的下巴,柔声道:“冉冉,你变了好多……不过,你再怎么变,我都认得你……”

啊?!叶理一时回不过神来,人已经再次被揽进怀里。

“怎么都湿透了?啊,外面在下雨……你该叫我去接你的……”

那个男人快速地将他安置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坐一会儿。”

叶理还来不及阻止,男人已消失在厅口。

无奈之下茫然四顾。这么大的宅子应该有仆人吧,只要找一个明白人立即就能解释清楚,多道几次歉应该就可以了吧……

刚刚站起身来,那个男人已出现在身边,轻轻拥着他的肩膀,一边温柔地说:“水放好了”,一边引领他到浴室去。

只是一间浴室而已,就已有叶理家整个客厅那么大,绿莹莹冒着白雾的热水还在超大的浴缸中轻轻荡漾着。

叶理叹一口气,再次试图向屋主人进行说明,但嘴被手指轻轻地封住,男人低声恳求道:“你现在全身冰凉,会生病的,有什么话泡完澡再说好吗?求你了……”

叶理的记忆中还从没被人求着去洗澡过,自然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呆呆地点点头。

男人非常开心的样子,声音也一下子欢快了起来:“要换的衣服我放在这里了,我帮你擦背好不好?”

“不好!”叶理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男人喃喃道:“我只是问问……你不要生气……”

叶理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发僵,勉强笑了一下,男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浴室,轻轻戴上了门。

叶理跳过去确认门已锁好,回头看看诱人的热水。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洗完热水澡,换上准备好的干爽睡衣,叶理走进大厅,准备认真地跟屋主人谈一下。

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就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带到餐桌旁,高兴地说:“你饿不饿?我一时只能准备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想吃的我立即叫人送来。”

叶理看了看摆得满满的桌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捧过一杯鲜奶,递到他嘴边,哄道:“你的胃不好,先喝一口这个……”

叶理轻轻推开面前的玻璃杯,示意男人坐下。

“先生……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我不是你要等的人,我的车坏在路边上,我只是想进来借打一个电话……”

啊?电话!叶理突然跳了起来,现在几点了?十二点?还是凌晨一点?爸妈会急坏的。

“借一下你的电话好不好?”叶理抓住男人的肩膀。

“电话?你要打给谁?”

“我爸爸妈妈!”叶理大声道,自己跑到沙发旁边,捉起茶几上的电话筒。

手被整个地握住。

男人拥忧伤的眼神望着他。“冉冉……我知道你难过……可爸爸妈妈都已经死了……”

想要挣扎,身体却已被紧紧地抱住,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背部,有火热的唇在耳后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啊,”男人突然又放开他,“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会着凉的,我来给你吹干。”

仍然来不及阻止,男人再次消失在厅口。

叶理赶紧趁这个机会拨了家里的号码。想了三声后,爸爸稳重的声音响起。

“爸?我是叶理……”

“小理?你在哪里?我们快急死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的车坏了,现在在……总之没事,明天我就回来,代我告诉曼湘一声……”

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响起,叶理吓了一跳,忙挂上电话。

男人什么也没问,只是轻柔地帮他把头发吹干。

空寂的大厅里回荡着“嗡嗡”的声音,很有灵异的恐怖感。

但不知为什么,叶理并不觉得害怕。

“这个伤疤……当时一定很疼吧……”男人用指尖抚弄着刘海下的一道长长的伤疤,那个车祸留下的痕迹。

“冉冉……你以后再也不会受伤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喃喃的话音,听起来像是咒语一样,让叶理觉得无法抵挡。

关上吹风机,男人用手在他头上试了试温度。

“果然有点儿烧,叫京生来给你看一看吧。”男人皱着眉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京生?是我……我知道很晚了……你听我说,冉冉回来了,好像有点发烧,你过来看一下,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男人蹲在叶理面前,温柔无比地道:“冉冉,你一定累了,到床上躺躺好吗?”

叶理现在已放弃再向他说明什么,反正等一会儿可能有一个医生要来,应该不至于又是一个糊涂人吧。

顺从地被扶上二楼,头真的有些晕晕的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男人坐在床边,一手托着叶理的头小心地调整枕头的位置,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一手慢慢将被单拉上,盖住他的胸口。

指尖被握着,那男人连掌心都是冰凉的。

全身都沐浴在陌生男人深情的目光中,神经再粗的人也没办法睡着,何况叶理还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

“……先生……”叶理艰难地再次开口,“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以前我们从未见过的……”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声音仍轻柔地像羽毛一样:“冉冉,你忘记我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只要我们能重新开始……”

叶理将头偏向一边,他不得不停止这样的对话,否则就像在一点一点刺探着他人内心的隐秘一样。

门铃适时的响起,叶理暗中松了一口气。

“你躺一躺,我去开门,好不好?”男人低沉地询问。

这是他的家,他要做什么叶理根本没有资格准许与否,但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地点了点头。

从床上坐起来,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上楼梯,门再次被推开。

“冉冉,你怎么起来了,头不会晕吗?你一发烧头就会晕的。”男人焦急地奔过来看视,“京生,你快来看一看。”

叶理满怀希望地将实现投向房中第三人。第一印象精明能干又稳重,一副从来不犯错的样子。看来有救了。

“这位先生,我不是……”

后半段话被医生打断:“今天晚上吃东西没有?”

“没有,只喝了两口牛奶。”那男人急急地带她回答。

怎么没吃,他是吃过饭才往家里赶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暗紫,你去煮点米粥,冉冉等会要吃药。”医生冷静地吩咐。

男人飞快地领命而去。

叶理几乎想要尖叫地直起身子:“我不是什么冉冉,我只是一个倒霉的来借电话的人,为什么你们不肯听我说,我真的不是冉冉……”

那个名叫京生的男人用毫不动摇的视线注视着他,表情就像凝固了一样。

叶理的脸涨得通红,神经也似乎已快达到绷断的临界点,大声道:“深更半夜打搅你们我很抱歉,但我不想搅进完全与我无关的事情中。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冉、冉~”

“我知道你不是。”京生平静地说。

叶理一下子怔住。

京生的声音仿佛被削薄了一样:“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冉冉……已经死了三年多了……”

叶理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我很抱歉,可是能不能请你……还有那位先生,他……”

京生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他的刘海:“你只是一个无辜闯入的路人……但你已经闯入了……”

叶理听不动,代代地看着他。

京生抿了抿嘴,唇角现出一道笔直的线条。他转身走到室内的一张桌子旁,拿了一样东西递给叶理:“请你看一下……”

叶理接过来,才看了一眼,脸色便发白。

那时一幅嵌在镜框内的彩色照片,一个神情明亮的青年温柔地微笑着,也许稍微年轻几岁,也许气质上略有差异,但那张脸,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这是……冉冉?”叶理结结巴巴地问。

京生点点头:“要不要看相簿?暗紫把冉冉所有的照片都整理得很好,从小到大,每一张都是他的宝贝。”

“暗紫先生……是冉冉的……什么人?”叶理实在忍不住不问。

“你觉得呢?”

“兄弟?”刚说出口,叶理自己都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京生挑挑眉毛,冷笑了一声:“实际上你早才出来了吧。”

叶理低下头:“是恋人吧?”

京生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暗紫是冉冉从街上捡回来养大的。”

叶理吃惊地啊了一声,又觉得失礼,忙闭上嘴。

“冉冉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所作的唯一一件不太普通的事就是从街上捡回七岁的暗紫,那一年他十二岁。冉冉父母同意他收养暗紫,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四年后冉冉父母意外死亡,他靠一点赔偿金和课余打工的收入供养自己和暗紫,两个人相依为命,清贫而快乐。暗紫是个天才,他很快白手起家,事业越做越大;但是从兄弟一样的关系进展到恋人,对冉冉而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不过暗紫从不放弃。过程虽然无比艰难,但他最后终于成功了。甜蜜、幸福、彼此相爱,本以为可以从此平静快乐地生活……本以为……可是……”京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渐至几不可闻。

“可是冉冉死了?”叶理轻轻地问,“怎么死的?”

京生深吸一口气:“也是意外,他乘船去离岛,出了事……太突然了,暗紫一直不肯相信,他认为只要他等下去,就一定能等到冉冉回家……”

叶理的心跳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自禁地抓紧了床上的被角。

京生抬头深深地凝望他,仿若耳语:“到底上苍对你说了什么……你要来按响这个门铃?既然被他看到……你就再也不是毫无牵扯的路人了……暗紫不会放手,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一个傻男人……”

叶理瞪着他,无疑是地摇着头。他只是一个想快点回家的平凡人,他只是想进来借打一个电话,为什么一定得要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听如此凄凉无奈的故事,还必须要被硬生生地,拉进这个与他丝毫没有关系的故事,承受随之而来的麻烦呢?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室内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了。隔音效果极好的窗户把狂风大作声变得隐隐约约,但剧烈摇摆的树影仍表明恶劣的气候毫无好转的迹象,叶理咬了咬牙,跳下了床。

门恰好被推开,那个男人端着摆满清粥小菜的托盘走了进来,看到叶理下了地,立即大皱眉头。

“为什么要下床?你想要什么就叫我去拿好了,快躺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暗紫走过来想扶住叶理,但后者立即躲开。

“冉冉……”深邃如海的目光漾动着,随着低沉的音调传递过来的还有无法抗拒的无奈与悲伤。

叶理用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他是一个理智的成年男人,他不能因为同情和莫名其妙的感动就犯下低级的感性错误。

京生的双眼中射出强烈的阻止的目光,踏前一步抓住叶理的手臂。

“你失去恋人我很抱歉,先生,”叶理甩开京生的手,但仍是无法直视暗紫的眼睛,“但你确实认错了人,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那位名叫冉冉的先生。我叫叶理,出生在离岛,父母仍健在,有一个未婚妻,计划明年秋天就结婚,这是我的身份证,你要看吗?”

暗紫静静地站着,屋内像死一般沉寂,只有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过了好久,京生才走上前来,接过叶理捏在手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

“你二十八岁?”

“是啊,怎么啦?”

“冉冉也是二十八岁。”

叶理觉得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天下二十八岁的男人多得数不过来吧?”

“这证是新办的?”京生再问。

“有关系吗?只要这证件不是伪造的就行了吧?”叶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现在只希望能快一点离开这栋房子,尤其是刚刚在一个绝望的男人伤口上洒了一把盐之后。

京生闭上了嘴,将手里的身份证递给暗紫,但被一个轻微的摇头动作拒绝了。

“我不用看。别人我都可能会认错,但是冉冉,只有你,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认错的。”男人凝神望着他,用温柔得可以滴下水来的声音说着几乎让叶理发疯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没认错,因为这张脸吗?”叶理抓起刚才丢在床上的像框,“其实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荒唐的部分。我的确长得很像这个冉冉,但绝对没有像到让一个恋人都认错的程度,只是因为我出过车祸,脸部受伤整过容,也不知道医生是鬼使神差还是参考了什么东西,才把我整成现在这个样子。好笑吗?我最像冉冉的就是这张脸了,可惜却是假的,其他的,神情、习惯、言谈举止,我像吗?像吗?我也希望冉冉真的没死,希望他能回到你身边,回到你的家,可是抱歉,我不是他!”

这一长段话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接不上,头好像又晕了起来。

“冉冉,”一只手臂适时地扶住他,“先别急,喝点粥,吃了药睡一会儿,明天就会清醒一些。”

“我现在很清醒!”叶理火大地推开他,看看凑在面前的这张写满了担忧与爱宠的脸,再看看冷眼旁观的京生,认命地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因为一脸被抗拒了两次,暗紫顺从地不再亲密接触叶理,只是在一旁注视着他自己爬上床,靠在枕头上喘气。

“喝粥、吃药、睡觉,明天会更好,”京生调侃似的说,“你身体不舒服是实施,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

叶理狠狠瞪了这个明知真相却不肯帮他澄清一句的人一眼,无奈地劈手夺过暗紫捧过来想喂他的粥碗,喝了几口,在接过药片和清水,吞下肚去。

暗紫轻柔地把被单拉到他的胸口盖好,用指尖飞快地摸了摸他的额角,唇边展开一抹舒心的微笑,心满意足地低喃:“冉冉,你终于回来了……真好……”

与困倦感同时涌上来的,是心底浓浓的酸楚,曾有一瞬间的恍惚,想着这个痛苦的男人,如果真能得回所爱,如果真是他期盼归来的所爱,该有多好。





第二章

出乎叶理意料之外的是,经过这样一个多事的暴雨之夜,一向浅眠的他竟然无梦到天亮。睁开眼后有一两分钟弄不清状况,由着别人把他扶起来,轻轻揉动头两侧的太阳穴。

“疼吗?”有人柔声问着。

叶理反射性地“嗯”了一声。

那人焦急的抬头说:“京生你快来看看,冉冉说他头疼。”

另一个相对而言冷静得多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响起:“你明知他只是血压低,早上起来头都会疼的,怎么还没习惯?”

叶理反应迟钝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表情严肃的俊秀青年,再回过头,看着几乎已将自己整个人拥在怀里的高大男人,昨夜的情景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即挣扎着跳了下床。

“早饭弄好了,要不要我端过来在房间里吃?”暗紫理所当然地问。

“谢谢你,但我并没打算留下来吃早饭。我得回家了。”叶理不再多说,推开暗紫,自己到楼下浴室里去找昨夜换下来的衣服,却连一根纤维也没看见。

“我的衣服呢?”他问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

暗紫立即飞身奔上楼去,一会儿就捧了一整套休闲衣下来。

叶理揉了揉额角,头疼地说:“我是问‘我的’衣服呢?”

“这就是你的啊,”暗紫吃惊地说,“你不是最喜欢这套白色的吗?”

叶理无力地靠在墙上,但想象又不可能穿着睡衣回家,只得接了过来,回到浴室换好,又洗了一把冷水脸,走了出来。

“对不起,这套衣服我就不还了。谢谢你昨晚借我电话,告辞了。”叶理冷淡地点了个头,转身向外走。

刚迈开一步,立即被一把爆竹,紧得挣不动分毫:“冉冉……你好不容易……又要去哪里呢?我不要你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求你别走……”

叶理咬了咬牙,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先生,请你别让我发火好吗?”

京生突然出现在一旁,拍拍暗紫的肩膀:“暗紫,记得昨晚咱俩谈的话吗?我说过冉冉现在的情形不太一般,你答应过要有耐心的。”

紧缠在身体上的双臂迟疑地慢慢松开,暗紫将叶理转过来,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要记得我爱你……”

叶理的身体一僵,明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对自己说,却难以抵御心头随之涌上的痛楚。

“来,我送你回去。”京生拉了拉他的胳膊。

“不用……”

“你的车不是坏了吗?这里是叫不到计程车的,还是你愿意走回去?”

叶理无语,随着走出门。暗紫的视线一直火烧般盯在后背,让他根本不敢回头。

坐上京生的车,驶上大道,看见自己昨夜抛锚的车还摊在路边,不禁皱了皱眉头。

“已经替你叫了拖车,暗紫会处理的。”京生踩下刹车,停了下来,“昨晚雨真大,从这条路跑到别墅,再绕到门厅按铃恐怕要十多分钟吧,难怪淋得发烧。”

“不是,我走那条支路,不过也花了六七分钟呢。”

京生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他。

“怎么了?”叶理莫名其妙地问。

“你看这一片十几幢别墅的布局,前门门厅都面向大道,由八米宽的车道连着。表面上看来暗紫的那幢也是这样,但是实际上它本应是门厅的地方却改成了后门,没有门铃,真正的门厅设在侧边,由这条狭窄的小路连着。即使是在晴朗的大白天,第一次来的人也根本不可能发现这种不同。按道理讲你应该先跑到车道口,再从那里跑到表面上看来是前门的地方找门铃,可事实上你却直接从黑夜里根本看不到的小路跑过去,就好像你原来知道门厅是在侧边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条小路两边,栽得全是白蔷薇,那是冉冉最喜欢的花,为了让朋友们都穿过这片花海到他家,所以他把前厅的位置改到侧边。”

“你的意思是说我被幽灵附体了吗?所以才会鬼使神差走上一条我根本不知道的路?”叶理冷冷地道,“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不过是夜间视力比常人要好一点而已。”

“那你是怎么知道门铃在侧边的?”京生逼问了一句。

“我已经被雨淋昏了头,所以歪打正着可以吗?”叶理的怒气一点点上涨,觉得这个医生远比暗紫难缠。

京生瞟了他一眼,不在多说,松开刹车启动了车子。一路上叶理将头扭向一边,摆明不想再继续进行莫名其妙的谈话。

进入市区后,车速明显慢了很多,一个一个的红灯让叶理心情烦躁,好不容易开到居住的小区门口,他不等车停稳就开门跳了下来。

“再见。”京生和气地道。

“不会再见了。”叶理知道自己态度很无礼,但昨夜他的确已经受够了。

“一定会的。”京生淡淡一笑,“如果你记得,你就会知道暗紫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明知不必要与他纠缠,但叶理还是忍不住说:“我不是不记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京生挑了挑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叶理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跑过来。回头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表哥,你怎么来了?”

虽然跑着过来,但这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没有一点气喘,沉稳地笑着:“姨夫担心死你了,叫我来看看,不过好像没什么事嘛。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去接你?”

一听到电话这个词,叶理耸了耸肩。京生打开车门下来,上下打量着新来的这个陌生人。

“是你朋友?”表哥把头凑过来小声问。

“我不认识他。”叶理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也不看京生一眼,“快走吧,别让我爸妈着急。”

坐着不认识的人的车回来,不是一件可以让人不在意的事,更何况这个人已彬彬有礼地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寒暄。

“啊,谢谢你送小理回来。”表哥也赶紧讲礼貌地摸出自己的名片夹。

叶理无奈地翻翻眼珠。人真是社会动物,最喜欢跟天女散花似的发名片,好像生怕自己不能从茫茫人海中被标识出来。

“瞿修?”京生吐出一口气出来,“失敬了。S大最年轻的教授,神经学权威,真是久仰大名。”

瞿修没有说话,他以类似于目瞪口呆的表情把刚接过来的名片翻来翻去地看,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怎么他是名人吗?”叶理伸过头去,看见名片上就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个乔京生三个字。

“我们是同行,不过我是外科的,拿手术刀。”京生轻描淡写地说,把瞿修的名片收进了怀里,向两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车中,一飘就开走了。

瞿修朝车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阵,问表弟:“你是怎么认识乔京生的?”

叶理有些恼火地回答:“我说过,我不认识他!”

回到家刚一进门,叶父就急急忙忙从屋里走出来,从头到较低检视叶理,颤巍巍地抱怨:“昨天那样的天气,你还敢开车回来,吓死爸爸了,没有伤到哪里?”

叶理安抚地环抱着父亲的肩:“没事的,您别担心。我去看看妈。她睡着了?”

叶父摇摇头:“你快去吧,从昨晚开始就不肯睡,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是被你给吓怕了。”

瞿修也在一旁失笑道:“怎么劝也不听,非得见着你的人才行。去好好哄哄她吧。”

叶理赶紧放开父亲的手,匆匆冲进里间,大声叫道:“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窗帘开着,光线很好,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天蓝色的被子,吃力地把头转过来,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滑落,遮在眼睛上。

“妈,我回来了。”叶理伏在母亲枕边,温柔地把她的头发抚平,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水迹沁出,他小心地用手指揩去。

叶母混浊迷离的双眼闪出亮光,努力把嘴角的肌肉向两边扯去。

“妈,你很高兴是不是?”叶理在母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看我很好,只是车子出了点问题,没事。我在这里陪你,你好好睡吧。”

叶母眨动了一下眼皮,又盯着叶理看了一会儿,才安稳地合上双眼。

叶理轻轻为母亲掖好被角,也趴在床沿小憩。

等到被人拍着肩膀叫醒时,曰头已过午。叶母仍沉沉睡着,瞿修压低声音叫他:“出来吃饭。”

父亲站在门口招手,叶理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来到饭厅。桌上已摆好碗筷与菜肴,散发着热腾腾的热气,一老两少三个男人一起坐下。

“趁热吃这个,你最爱吃的。”叶父夹起一大个红烧狮子头放在叶理碗里,用溺爱的目光看着他。

“谢谢爸爸。”叶理高兴地夹起来吃了一大口,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口气。老爸总以为他的口味一直没变,其实他现在根本不喜欢吃这样油腻腻的东西,也无法想象自己以前居然喜欢吃过。

“姨夫真是偏心啊,全都是小理喜欢吃的菜,偶尔也做点我喜欢的来吃嘛。”瞿修打趣着,捞了一块蹄花用力咬下去。

叶理呵呵笑了两声,其实他也希望老爸能做点别的来吃。

“吃完饭你干什么?今天不加班吧?”瞿修问。

“等妈醒了陪她说说话。最近公司不太忙,我还想着能不能请个年假呢。”

叶父和瞿修一起用不满的眼光看着他。

“怎……怎么啦?”叶理放下筷子,怔怔地问。

“昨天特殊情况也就算了,今天你总得给曼湘补过一个生曰吧?”瞿修用手指点点他。

“啊,”叶理猛地跳起来,直扑电话,“忘了给曼湘打电话!”忙忙地抓起话筒,匆匆按几个键,突然停住,想了一想,又按几下,再次停住……

“小理……”瞿修从后面环抱住叶理的肩头,“没关系,有时会这样的,这是后遗症。”

叶理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已经完全恢复了呢……连女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我昨天才打过呢。”

瞿修抱了他一下:“别担心,刚刚你睡的时候,我已经给曼湘打过电话了,她约你今天晚上在南宫旋转餐厅一起吃饭。”

“谢谢啊。”叶理重新坐回位子上,“一直麻烦你。”

“你以前,从不对我说这么客气的话,咱么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少肉麻了。”瞿修在他前额弹了一指头,目光柔和温暖。

“小理你也要注意,曼湘肚量大,不计较,但你也得多关心她一下,婚礼的事别只让她和你表哥张罗,你要帮着点,到底她是和你结婚,还是和你表哥结婚?”叶父絮絮叨叨着,一面慈爱地摸摸儿子的头。

叶理顺从地应了一声,推开饭碗:“你们慢慢吃,我进去陪妈了。”

刚走进里间,发现母亲的眼睛已经睁开,叶理忙跑到床边,握起妈妈枯瘦的手,摩挲她的脸。这样亲密的接触,越发觉得母亲自从三个月前中风后,消瘦的速度极为惊人,瞿修说她脑部尚有血块,恢复情况不算乐观。

“妈妈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啊,我车子抛锚,手机又没信号,所以就去一户人家借电话,可是……”

依在母亲枕边,叶理低声将风雨之夜的离奇之事细细讲述出来。叶母静静地听着,偶尔眨动一下眼睛,嘴唇轻轻颤抖。

“那个男人……如果不是逼着自己相信离开的那个人一定会回来,我想他会活不下去的……妈妈,爸爸也是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独自生活的,所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秋天我结婚的时候,我要让你帮我系领结,明年我们给你生个孙子,我要让你教他说话走路……就像你教我说话走路一样……”

擦拭去母亲眼角渗出的泪水,叶理拥抱了一下她干瘦的身体,拿起床头一本散文集,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傍晚,叶理等母亲安睡后,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浅色西服出门去赴曼湘的约会。刚走下楼,不仅一愣,自己那辆二手的白色HONDA Accord端端正正地停在小区的露天停车场上,洗得干干净净,好像还重新打了蜡。高大俊帅的年轻人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车门边,一看见他,脸上瞬间绽开快乐至极的笑容,跑过来。

“冉冉,你要出门吧?我担心你急着用车,所以尽快送来。”暗紫摊开手,把车钥匙递过来。

叶理一把抓过,同时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钥匙给他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冉冉,”暗紫表情迷醉地看着他,“你好像瘦了很多,胃口仍是不好么?”

叶理觉得太阳穴周围突突地痛,抬起手拍拍自己的前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跟你讲的够清楚了,暗……哦,先生贵姓?不会是姓暗吧?”

“我当然是跟你姓啊?你教我认得第一个字就是这个字嘛。”

叶理转身拉开车门,进去系好安全带,再也不肯抬头看那男人一眼,发动了车子。

心情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的郁闷,偏还遇上了堵车,车前一条长龙,车后一片喇叭声,看看约会时间要到,急得想摔东西。

好不容易赶到南宫旋转餐厅,曼湘已坐在那里轻啜咖啡,看见他,招了招手。

“对不起……堵车……”虽然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都像是第一百零一个借口。

“我知道,我来的时候也有点堵,不过比你运气好罢了。”曼湘嫣然一笑,“你快坐下来吧,我已经点了餐,主菜是鹿肉,没意见吧?”

其实叶理并不喜欢吃鹿肉,但有什么关系呢?请女朋友吃饭的目的就是要让她高兴,所以他不介意地摇摇头坐下来,夸奖道:“你今天真漂亮。”

曼湘笑着掠了掠大波浪的长发,看起来风情万种。叶理从不怀疑曼湘是爱自己的,但他仍常常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爱自己。

“昨天真有意思,我们公司成功签下了华程的那个案子,老板开了庆功宴,富安酒店的玫瑰厅整个儿包了下来,酒会上还请了明星来演出。你知道吗?请的是高萍!她真人比电视上还美,虽然只是二流明星,可气质真的不一样。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

“突然推了个大蛋糕出来,老板领着,大家都给我唱生曰快乐,我高兴极了,可惜的是你不在。”

“对不起啊,我……”叶理赶紧在提包里找了找,摸出一个长型的盒子递过去,“不好意思,今天才补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曼湘微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坠子设计成精巧的枫叶型,虽不名贵,但却很别致。

“来,你帮我戴上吧。”曼湘柔声道。

叶理站起来走到她背后,把项链从前面绕过来扣好,正调整位置,突然看见她白皙的颈项间已经挂了一根细细的链子,一时好奇,拉出来一看,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晶莹璀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曼湘的笑容有些僵硬,把红宝石从领口塞了进去,解释道;“这个事我老板奖励我这次成功签约的奖品,如果你不喜欢……”

叶理拍拍她的手:“既然是你工作所得,我为什么不喜欢?女孩子多几条项链,也好配衣服……”说道一半的话突然哽住,叶理难以置信地看向左前方的一桌。

“理,怎么啦?”曼湘仰起头问。

“抱歉,有个熟人,我去打声招呼,你等一下好吗?”叶理按了按曼湘的肩膀,穿过半个厅长的走道,来到盆景旁的桌前。“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叶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仍很激动。

“我只想看看你,我没有去打搅你不是吗?”暗紫的眼眸像湖水的最深处一样漾着黝黑的波动,他背对着窗户逆光而坐,脸上的轮廓更为深刻,从头到脚散发着俊魅男人魔法般的吸引力,同时又透着深沉的忧郁气质,混合成浪潮一般的涌卷而至,使得叶理有那么一阵的失神。

“我已经有三年没见到你了,实在没有办法再让你从我视线中消失……”暗紫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冉冉,请不要……”

这个名字让叶理猛地清醒过来,这个男人所爱的,所思念的,都是一个名叫冉冉的人,不是他,不是叶理,他不应该来承受着一份感情上的困扰。

猛地甩开他的手,叶理一字一句地说:“苏先生,请你尊重一下我的隐私权,别再让我看见你!”

随着这句话涌上暗紫眉间的痛苦阴云让叶理略略有些心软,如此严厉地对待一个并无大错的陌生人并不是他曰常的新歌,可不知为什么,叶理总觉得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的话,他一定会被这个名叫暗紫的人从此缠上,再也挣不脱。

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再看那张英俊忧郁的脸,叶理转身向自己与女友的座位走去。刚刚迈开两步,就听到身后那人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冉冉,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们的姓。”

叶理全身一震,猛地回头看他,黑宝石般的眼睛仍然像湖水一样在最深处漾动着波纹,那个人的唇角挂着最温柔的微笑,轻轻道:“冉冉,请相信我,我是怎么样,都不会认错你的。”

叶理几乎是逃一样的回到位子上,曼湘担心地问:“怎么啦?那个人……”

抓起冰水杯灌了大半,叶理觉得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刚刚的那一刻,感觉就像被个陌生的灵魂附了体一般,拼命的抗拒,怕得全身冰凉。

曼湘是个细心的女人,也是一个很会做主的女人,看出叶理情况不对,她立即吩咐结了帐,带他出了餐厅,来到一家较为幽静的茶坊。

“是不是工作上出了麻烦?”

“不,”叶理苦笑,“怎么会?”他只是一家中等律师事务所的小小律师助理,会出什么大麻烦?

“理,”曼湘把手盖在他的手上,“咱们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话你不能对我说的?”

叶理怔了怔,摇头道:“我并非不想跟你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明明是为你补过生曰的……”

曼湘的手指微微用力压下,盯着他的眼睛道:“别想生曰的事了,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叶理深吸一口气,把昨夜与今天所发生的与暗紫有关的事告诉了曼湘,只隐下自己无缘无故就知道别墅大门位置和暗紫冉冉的姓氏这两件事未提,他并不想把这一切说得像灵异小说一样。

“只是一个认错的人,就把你吓成这样?”曼湘像个大姐姐一样地笑着,拍拍他的脸,“好了,你最近一定太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理很想说事情并不如曼湘所言那么轻松,但又不愿让曼湘感觉他神经质,便低头喝茶,不再多说。

当天晚上叶理一整夜都在做梦。情节很简单,就是走在大路上,突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耳边传来清朗的声音:“哥哥,我追上你了!”

同样的情节反复出现了一夜,但早上一睁眼睛,看见金灿灿的阳光,叶理就把这个梦忘了大半。

吃完早餐,赶在交通高峰前来到事务所,其他人还没有到,叶理趁机整理一下出差期间积攒下来的杂务。九点正,所有人都赶场似的掐着秒进来,主任一看见他,就招手叫道:“叶理,你过来。”

叶理丢下手上的资料,跟着进到主任办公室。“这个文件袋里是给宏飞公司的法律意见书,你帮着送过去一下,这是地址。”

叶理接过文件袋与纸条,回到座位上大略收拾了一下,下到地下停车场,一看地址,大楼的位置竟在市中心。

好不容易在现在交通工具的洪流中赶到目的地,找停车位就找了二十分钟,早知道还不如坐地铁来。

按主任的吩咐把文件袋交到宏飞的秘书室后,叶理急匆匆进了电梯,在三楼停留时,一个剪着清爽发型的男孩子滑着滑板冲进电梯间,撞在叶理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子一迭声地说着,声音清亮爽脆,听起来非常舒服。

叶理捡起被撞落的文件,说了声没关系,一抬头,只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叶理至今见过最漂亮的一个少年。柔顺的发丝染成淡淡的茶色,大大的眼睛神采飞扬,天生含着三分笑意,白皙而有光泽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粉红色;精致的脸型,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嘴唇,笑起来露出两排珍珠般雪白的牙齿,从头到脚都洋溢着青春的阳光气息,看起来就像是定做的一样完美。

男孩子的惊讶程度似乎不亚于叶理,偏着头眨了两下眼镜后,漂亮的少年一跃而起,扑到叶理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欢声道:“冉冉哥,你真的回来了!”

电梯刚好到达底层,少年拉住叶理的手,臂下夹着自己滑板车,兴冲冲地出了电梯,在大厅里帅气地来了个后空翻,赢得人群的喝彩。

“冉冉哥,你这几年都住在哪里啊?”少年开心地问道。

叶理走到一个角落站定,也不只是第几次说同样的话:“我不是苏冉,我叫叶理。”

少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叫什么没关系啦,我以后可能也不会叫现在这个名字。好,重新认识一下,叶大哥你好,我是乔歆,快乐的歆歆,可爱的歆歆!记住哦,别再忘了啊。”

叶理又好气又好笑,但面对这样一张比阳光还灿烂的脸庞,似乎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耐着性子说:“乔歆,我不是失忆,我根本不是那个人。”

乔歆快速眨动了两下眼睛,这个少年看来挺能随机应变,一点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顽固,见叶理这样说,也并不争执,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说:“好吧,就算你真的不是冉冉哥,可我们既然已经认识了,你有长得那么像他,我喜欢你,你请我吃冰激凌吧,我要吃加大的!”

叶理呆了一呆,一是好像反应不过来,就已被少年拉进了隔壁的一家冷饮店。一会儿功夫,面前已经摆了一份圣代,乔歆则捧着一个超大号冰激淋大口大口吃着,整间店的客人,尤其是女客全都转头看着这个天使般漂亮的男孩,甚至还有街上的人透过橱窗来看他。

“乔歆……”

“叫我歆歆。”

“歆歆……”

“怎么不好吃么?”

“阿尔卑斯雪是这里最受欢迎……”

“不是,歆歆,我还在上班。你呢,应该还要上学吧?”

“我是大一新鲜人!校园人称恐龙霸王!今天上午没课!”乔歆举起手,又要了一份蛋糕。在追加一个“火山爆发”。

叶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什么恐龙霸王,史前也没有这么漂亮的恐龙啊。

“你一笑起来,还跟以前……不是,我是说,就更像冉冉哥了,他是世界上笑起来最温柔的一个人。”乔歆咬了一口蛋糕,又从叶理的盘子里挖了一块雪糕。

“所以他死的时候,你们都很伤心吧?”

“我相信暗紫哥说的,他根本没有死。”乔歆总算停了停向嘴里塞东西的动作,沉思了约三分之一秒,叶理已经可以听见周围有小女生吸口水的声音。

“你在大学里,修什么课?”叶理决心把话题扯开,反正看表已快到午餐时间,和他聊聊也不错。

“历史。”乔歆咬着冰激淋的饼干筒,格格作响,“文学史,音乐史,经济发展史……好多课呢。”

“叶理看着这个全身都是巴黎名牌的时尚少年,怎么也找不到丝毫学历史的气息,果然是新鲜人,一点儿烙印都还没有。

“觉得我不像?”乔歆展开明亮的笑容,“我们学校还有更不像的呢。我有一个同学,头发是金色的,带着好几个耳环、鼻环,单单头上就有近十个洞,穿全身发亮的皮衣,有一次戴头盔来上课,腰上拴着仿真炸弹,把那个出土文物一样的老师吓昏过去了!”

叶理又笑了起来。这时乔歆的腰间突然传出“雪天晴朗”的乐声,他一边摸出一支手机,一边努力吞下口中的蛋糕。

“你已经用手机啦?”

“这是我爹地妈咪用来掌握我行踪的遥控器。”乔歆大笑着按下接听键,“啊,暗紫哥啊,今天不来啦,我碰到冉冉哥,他请我冰激淋,就在那家‘雪域’……好,好,再见。”

叶理立即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站起来。乔歆吃惊地扑过来拖住:“怎么啦,我还没吃完呢。”

“苏暗紫要过来吧?我不想见他。”叶理不愿向这个少年发火,只是很简洁地说。

“苏大哥你不要这样,暗紫哥那样棒的人,交来当个朋友也没什么啊。”

“你不懂,当他总是透过我看着苏冉的时候,是没办法当朋友的。”叶理刚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自己怎么这样拖拉。因为乔歆从他肩上看过去,表情刷地一下明亮起来,扬起手高声道:“暗紫哥,这里!”

暗紫出现的速度快得惊人,令叶理不禁疑心这场巧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的大楼里,打电话时我已经在楼下了。”暗紫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一面解释,一面在他身边坐下,含笑看着他,一幅非常幸福的样子。

“我下午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叶理逃避似的想站起来,被暗紫抓住手臂。

“马上就十二点了,你总的吃午饭吧。来,你请这只小恐龙吃冰,我请你们吃午餐。”暗紫的语调柔和异常,带着请求的意味,不再像那天晚上,什么也不听,一味强势地把他当成另一个人。而这种软软的态度,反而让人难以拒绝。

“好哦好哦,我要吃大餐!”乔歆高兴地跳起来,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蛋糕塞进肚子里。

“你还吃得下?”叶理吃惊地问。

“他是小恐龙嘛,请他吃东西,最怕钱没带够。你有一次……”

叶理沉下脸来,暗紫立即闭嘴,看来察言观色的功夫不错。

小恐龙已经腻了上来,摇着叶理的手臂撒娇:“叶大哥去嘛,你不去暗紫哥不会管我午饭,我会饿死的……”

这一套拿来用在叶理身上,可是再有效不过了,刚迟疑了一下,已被人揽着腰带出了冷饮店,少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一个个菜名。

市中心的高档餐厅林立,没走几步便进了一家海鲜酒楼的包厢。菜单一递上来,叶理就皱起眉头。

“我难得请你吃一次饭,别看价格好吗?这里今天有刚到货的螃蟹和鲷鱼,你最爱吃的。”暗紫轻声劝哄。

“叶大哥你放心,暗紫哥是赚钱的天才,每顿都这么吃也算不上什么。不像我,出身在贫苦的医生世家,吃了上顿没下……”

暗紫拿手指在乔歆的前额上一敲:“歆歆,我跟你爸妈说哦。”

少年吐了吐舌头,抓起面前的果汁吸了起来。

冷盘已送了上来,暗紫调整了一下菜碟的位置,有些菜放到乔歆面前,有些换到叶理这里。

“暗紫哥偏心,”乔歆嘟起嘴,“叶大哥喜欢吃的菜全摆到他那里去了,歆歆吃什么?”

叶理笑了起来:“别闹了,你又不爱吃这些清淡的菜……”话说到一半,顿觉有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跳了跳,隐隐作痛。

暗紫没有趁机追问,拿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前,手指轻轻地按摩着太阳穴,柔声道:“很痛么?你别想太多,慢慢来。”

夜里双手抱住头,伏在桌子上,一直在拼命调整和压抑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拉扯着自己的头发,颤声问:“我这是怎么啦?我明明不是他的……明明记得自己是谁的……我有爸爸妈妈,我有未婚妻,我不认识你,从来都不认识你啊……为什么会这样?是谁把我剖成了两半?是谁?”

暗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胸口上,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叶理还要痛。乔歆乖乖站起来,说了声:“我去看看菜怎么样了”,便走出包厢,小心地关上门。

叶理努力想要自己不那么激动,但脑中一片混乱,手足冰凉,只有从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躯体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才是稳定和确实的。就这样不知抱了多久,全身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抬起头,那双深情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仿佛要把他淹没在无限度的情潮中。

缓缓坐正身体,暗紫的手依然北部有规律地拍抚,额上起了薄薄一层虚汗,被他用纸巾轻轻拭去。深深吸两口气,把情绪拉回正轨,叶理转头正视身边满怀爱意,明明陌生却又似熟悉的年轻人,轻声道:“好吧,我不逃避了,我要弄明白这一切。”

暗紫英俊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几乎令人目眩的光华,开心得仿佛刚刚得到了全世界。他把叶理的手合成一团裹在自己的手掌中,慢慢拉近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后仍没有放开,微微偏着头笑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现在先吃饭吧。”

叶理点点头。暗紫扬声叫道:“歆歆,你可以进来了。”

包厢门立即被打开,小恐龙忽地一下跳回到位子上,笑着说:“菜都好啦!”

果然,在他身后,侍者流水般地送菜上桌,包厢内顿时香气四溢。暗紫剔螃蟹的速度极快,一会就弄好一壳蟹肉,淋上姜醋送到叶理盘中,乔歆夸奖他是训练有素。

可是不管暗紫怎么训练有素,他和叶理两人吃东西的速度加起来,也比不上小恐龙。这个外表像天使一样美丽的男孩子,食量却好比霸王龙,一大半的菜肴,其实是他包办的。

午餐后叶理要赶回去上班,暗紫这才想起问乔歆:“你下午有课吗?”

乔歆拿起滑板车,甩着柔顺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管我了,想送叶大哥就去送嘛,我刚才在外面给堂哥打了电话,他会来载我的。”

暗紫失笑地揉揉他的头,三人一起走出店面,刚下台阶,便听到喇叭声响,一辆银灰色的雪夫兰停在路边,叶理认出那是京生的车。

医生微笑着开门走下来,一把接住乔歆抛过来的滑板,放在车厢后面。

“今天真开心,叶大哥请我吃冰,暗紫哥请吃饭,京哥,你跟我最亲了,你请我吃什么?”乔歆一头扑了过去,抱住堂哥的腰。

“我请你吃烤恐龙!”京生满脸宠溺的笑,把堂弟的头发揉成一堆乱草,“还不快去上课,晚上我去接你吃法国菜。”

乔歆欢呼一声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上,京生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转身跟暗紫两人啪地击了一下掌,向叶理一笑,什么也没多说,就开车走了。

暗紫自然而然地拦住了叶理的腰,好像打算就这么跟他一起走到车库去。

“这是在大街上。”叶理提醒道。

暗紫乖乖地放开,两人并排走着,街上人很多,叶理侧身避让的时候旁边这个人偏偏不让,所以经常避进暗紫怀里去。

进了地下车库,暗紫高高兴兴把手又环上了叶理的腰,被瞪了一眼后无辜的说:“这里不是大街上啊。”

叶理懒得跟他闹,打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自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抬头对暗紫说:“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别插手。”

暗紫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只要你人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叶理把脸扭向一边,发动了车子。眼睛微微有些泛湿,心头则是莫名其妙地抽痛。绝望的人面临意外的救赎时往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岂是可以真正相信的。若他是冉冉,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完完全全将他夺回自己怀中,若他不是冉冉……

若他不是冉冉,一切可会回到从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回到事务所,处理完一些琐事,就已是下班时间,同时阿光来约去唱卡拉OK,婉言拒绝了,叶理想早一点儿回去看望母亲。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光线很暗。叶理轻轻叫了一声:“爸爸,我回来了。”

母亲卧室的门应声而开,叶父穿着睡衣走出来:“理儿,你回来了,爸去给你热饭。”

“爸,您这么早就上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叶理担心地握住父亲的手。

“不是不是,”叶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一大早阿修会来接妈妈去医院复查,所以想早点睡。你快坐,晚饭一会儿就好。”

“爸,拿你就快去睡吧,我自己来。”

叶父摇头失笑道:“你来还得了,那不得烧了房子!你从小被你妈伺候得太好了,将来还要好好拜托一下曼湘,请她多照顾你呢。”说着打开灯进厨房忙活起来。

叶理没再多说,在客厅中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沙发前坐下,到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下去。

有些事,以前也有,只是根本没多想,如今心里起了疑云,便显得如此奇怪。

叶理并非不善下厨之人,参加朋友聚会,还有野营时,都曾动手做过饭菜,速度质量均属上乘,可在家里,一靠近厨房,父母便将他视为喷火恐龙。

想到恐龙,虽然心中疑虑重重,叶理还是忍不住莞尔。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现在一定正在大快朵颐地吃法国菜呢。

父亲从厨房探身出来叫:“菜热好了,理儿来端一下。”

叶理站起来帮父亲摆好菜碟碗筷,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在一旁看叶理吃饭,是父亲很大的乐趣,一顿也不肯放过。

“吃这个,这个好,多吃点,看看你越来越瘦,饭量也变小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父亲频频向他碗里夹着菜。其实饭量变小,很大原因是菜不合口味,叶理喜欢吃清淡的,可父亲总认为他应该喜欢味重的菜。

“爸,”叶理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上次出车祸,最先送的是哪家医院啊?”

叶父看他一眼:“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叫我去检查一下吗?我想去那家医院调一下原始病历,也好检查一下是不是车祸后遗症的关系。”

父亲哦了一声,想了想:“我一时也记不起医院的名字,要不你打电话问一问阿修。”

叶理点了点头,默然无语地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起身拿电话。

“怎么就不吃了?菜吃这么一点儿……”父亲絮絮地叨了几句,看叶理已经拨通了电话,就不再说什么,收拾了餐具进厨房。

电话有了回应:“我是瞿修,哪位?”

“表哥,我是小理。有件事问你,你知道我出车祸后最先送的是那家医院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瞿修的语气跟叶父一模一样,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叶理说了同样的理由。

“没问题,你的原始病历我早就调来看过了。明天我接姨妈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我帮你安排检查。”

叶理闷闷地说:“不用了,我明天还有事,不能请假,再说吧。”

放下电话,叶理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在床上翻滚了好久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蒙蒙入睡。梦见两只恐龙,一只呼呼地喷火,另一只正在拼命大吃大嚼。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瞿修过来的时候叶理才刚刚从床上挣扎爬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叶父已弄好了早餐,一迭声地叫叶理快点洗了脸去吃。

母亲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口角隐隐有流涎的痕迹。叶理小心地拿手巾帮母亲擦着脸,柔声道:“妈妈,你别怕,今天只是例行复查,有表哥安排,半天就好了。下午我下班回来,给您带最喜欢的枣泥糕。”

叶父拿着外套过来,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你别管了,有我和阿修呢,快去吃饭,我们走了。”

瞿修也笑着揽着他的肩道:“好了孝顺儿子,只是复查而已,别搞得这么紧张。”说着推了轮椅,和叶父一起出门。

叶理送到电梯口,返身回屋洗漱了一下,看看满桌的大饼油条和煮鸡蛋,觉得实在没胃口,只喝了一杯牛奶就拿着公文包下楼来。

刚走到停车场,不由一愣。

暗紫又是满面笑意地靠在他的车上向他招手,好像这样出现是很自然的事。

叶理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见你,”暗紫简洁地回答,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叶理索性不做任何反应,径自坐进车内,刚系好安全带,却发现暗紫也跟着坐进了副驾驶座上。“你已经见到我了,这又是干什么?我上班的地方跟你不顺路。”

“你还没吃早餐吧?看我带来了什么?绿豆粥和八宝酱菜,还有小锅贴,京生作的虽然没你做的那么好吃,也算可以将就了。”暗紫兴冲冲地从带来的保温盒里变出东西出来。

“乔京生作的?他会做?”叶理很惊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惊讶。

“吓一跳吧?他半年前才开始学的,因为歆歆读的大学就在他住地附近,所以歆歆每株学校,住在他家里。你别看那个小恐龙那么能吃,其实口味还挺挑,为了养好他,京生才专门抽时间学做饭的。你也知道他是个天才,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现在也算一个好厨子了呢,你吃吃看。”

叶理喝了一口粥,清清爽爽正合他的口味,配着酱菜,不知不觉喝下一碗,还尝了两个小锅贴,夸奖道:“味道真不错。”

“我还是觉得你做的最好吃,可歆歆那小鬼偏说京生的手艺已经赶上你了,改天来跟他比一比吧。”暗紫拿手帕轻轻地擦他的嘴角,满足地笑着,仿佛与他坐在狭小的汽车里闲话家常是再幸福不过的一件事。

“我已经吃完了,还要上班呢,你走吧。”叶理觉得心里有点悬悬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给与他这种快乐。

“好,”暗紫扣上食盒的盖子,把脸转向他,“就这样我已经可以开心一整天了,一下子得到太多我也会害怕呢,怕自己对幸福过分贪婪,会不会惹怒冥冥中的谁,再次从我手中夺走你。”

“傻瓜。”叶理有些生气,因为被他这样一说,心里感觉堵堵的。

暗紫下车,站了站,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能吻你一下吗?”

叶理一愣,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我知道了。”暗紫微笑着,“你别介意,我一点也不想逼你,咱们慢慢来,我可以等。”

堵堵的感觉又生气,叶理动作稍嫌粗暴地发动了车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车外的人。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自己说。在这样下去,就算他并不是冉冉,也终究会被改造成冉冉的。

事务所今天似乎特别忙,但对于小小的律师助理而言,工作量还是比较固定的,所以当未外出的同事们忙得只能吃便当时,叶理还是排出了时间下楼去吃午餐。

“你中午要再敢随随便便吃那些垃圾便当,我就要每天来监督你吃饭!”每次一看见便当,脑海里就会自动反映出这句话。让他忍不住笑,爱操心,爸爸也真是爱操心……笑容突然僵住……不,这句话不是爸爸说的……不是……深受抵住前额,为什么会这样?一直不觉得异样的平静生活,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像被打碎了一样,破绽百出?

“叶理,你没事吧?”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

抬起头:“张律师?……哦,没事,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你才刚回所里来吧?”

张律师温和地笑着:“是啊,才回来,你是去吃饭吧?快点去,只剩一个小时了哦。”

叶理慌忙看看表:“啊,真的,那我去了。”

出了大厅向左,到例行的餐厅去。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人,双手抱胸,斜靠着一根广告灯柱,一看见他便站直了身子,充满敌视和愤恨的目光直盯向他。

错觉,叶理告诉自己,那男人看的应该不是自己,因为那张脸非常陌生,自己应该不认识他。

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就像烧烫的铜针般刺向他……

“这算什么?你以为装一装失忆,就可以完全抹去你的罪过,就可以大摇大摆看也不看我一眼的走开?”

叶理惊诧地抬头面向这个男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男人猛地将他的身体推到街边的围墙上,用力按住,眼睛中燃烧着沸腾的恨意,整张脸几乎变形。

“你认错人了,你到底要找谁?”叶理强自镇定地问。

“认错人?开什么玩笑,你不过小小整了一下容,样子根本没有大变,就想让人认不出你?做梦吧!”那人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换了工作,搬了家,我就找不到你?你的好表哥瞿修,千方百计想阻止我,可他根本阻止不了。虽然时间花的长了一点儿,但我找到你了,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男人的手移到了叶理的脖颈之间,陡然收紧。叶理拼命挣扎,虽然身形与力气要逊色很多,叶理也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撕扯之间,两人一起滚到地上。

这是大白天的中午,地点又不是荒郊野外,立即有很多人围观过来,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前努力将两人分开。

被拉到一边的男人眼球上遍布血丝,撕吼道:“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休想逃……休想……我要杀了你!”

叶理迎视着他的眼睛,全身凝固一般的冰凉。因为这双血红眼眸中所迸射出来的恨意,是如此的刻骨而又真实。那男人是真的恨他,真的想杀他,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围观者有人报了警,两个巡警骑着摩托车一路呼啸而来,男人抢先摆脱了拉住他的旁人,一连越过几个栏杆,眨眼便不见踪影。警察过来时现场只剩一堆看热闹的人和跌坐在地上的受害者,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后,一个娃娃脸的巡警问叶理是否要去验伤,他摇了摇头。

警察见没什么大事也就走了,叶理看看表,只有一刻钟就到下午上班时间,午饭自然吃不成了。回到办公室,全身像都散了一样的疼,工作也无心继续。呆坐了一会儿,他翻开公共电话簿,查找了一个号码拨过去。

晚上叶理下班回家,到了门口才记起忘了买枣泥糕,又返回街上点心铺子里买了一封。进屋后听到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到母亲房间里一看,人是醒着的,眼珠向着门口的方向。

“妈妈……”叶理在床边跪下,把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枕头里,好一会儿才再次抬起来。母亲模糊的眼睛中闪着小小的亮光,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一抓一抓的,似乎努力想要做什么动作。

“别担心,”叶理微微一笑,“我没有事,只是有点累了。”

他拆开枣泥糕的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母亲嘴里,看着她慢慢咽下去。喂了几口后,叶理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再掖了掖被角,柔声哄道:“您睡吧……我陪着您……睡吧……”

母亲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皮渐渐合上。叶父从房门口探了一个头进来,小声道:“你妈睡着了?那就出来吃饭吧。”

晚餐后叶理帮着收拾桌面,电话铃响,叶父接起来一听,叫道:“理儿,找你的。”

从父亲手中接过话筒,叶理在沙发上坐下,轻轻喂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知道这是谁打来的电话。

“吃过饭了?”暗紫问。

“吃过了。”

“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除了什么事吗?”

“没有。”叶理淡淡地答,手指摸过颈间的肌肤,仍隐隐作痛。

“今天有没有头疼过?”

“没有。”

“早上见你,睡眠好像不太足,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出来,惹叶理不高兴。

“我明天早上,给你带几片你最喜欢的音乐CD,都是轻音乐,晚上放来听听,也许可以睡得好些。”暗紫说。

“谢谢。”叶理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有用,这个男人把他当作冉冉来爱,以叶理的身份,如何拒绝得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啊。”暗紫柔声道。

叶理默然不语,电话那头静静等着。

“暗紫……”

“嗯?”

“我以前……我是说冉冉以前……”

“什么?”

“冉冉以前……杀过人吗?”

暗紫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笑声:“你有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只救过人,怎么会杀人?”

叶理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那好……再见吧。”

“冉冉!”暗紫突然急切地叫了一声。

“我叫叶理。”

“是,小理,你……你是住在临街的那间房吧?”

“是。”

“你睡觉之前,能不能打开窗帘,在窗口站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想……我想再看看你……”

叶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你在楼下?”

“是……”

“那我下来一会吧。”

“冉冉……”暗紫似乎还想说什么,叶理已挂下电话,起身拿了一件外衣,高声对父亲说:“爸,我到楼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父亲在厨房应了一声。叶理披上衣服,出门下楼,来到街上。街对面听着一辆房车,车旁靠着一个人影,一看见叶理,立即飞奔了过来,一到近前,就握住他双手。

“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吗?”

刚要了摇头,一件外衣以罩在身上,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一个硬块卡在胸口,眼睛里酸酸的。那个冉冉,他是怎样的在被爱着,又是怎样流落到爱的羽翼之外的?

“你不要这样,”叶理清咳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一样,“我现在不是冉冉……”

“你是你是,”温柔的情人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你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拿出一打证据……”

“你没懂我的意思!”叶理叫道,“我不管我以前是不是冉冉,也不管以后会不会是,但我现在确确实实不是他,对我来说,你是几天前才认识的人,我没办法……突然之间变得……可以理所当然地和你这样交往……”

声音哽住,叶理用手捧着头,那里欲裂的痛。

暗紫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伸开双臂将他拥进怀中,不带任何力量的,轻柔地拥着。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我只知道我绝不是无缘无故成为叶理的……”叶理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额头靠上暗紫的胸膛。

暗紫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暗哑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别慌,别怕,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我只要你好好的,健康地活在我身边。”

叶理扬起脸,暗黄的灯光照射下,形容尤为憔悴,暗紫不由得心中一阵绞痛。

乔京生曾劝过他,要证明叶理就是冉冉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医学上有多种方法,但要让叶理变回冉冉就很困难,没办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暗紫不愿意因为夺回冉冉时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不小心弄痛了他。那是他温柔的哥哥,最爱的情人,如珠如宝捧在胸口的伴侣,他不愿意带给他一点点的痛。

“暗紫,”叶理说,“如果我曾经失去什么,请让我自己去找。”

轻轻捧起那张脸,光滑的感觉仍然那么熟悉。只因为一时没有陪在身边,心爱的恋人竟从此忘了回家的路。三年的悲痛、绝望与等待,在再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就像融化了一样,重新开始跳动。思考已经停顿,只知道飞奔过去,将他抱回家,将他背回家,却忘了迷失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家。

“我知道了,”暗紫慢慢退后一步,“我做我的努力,但我等待你的决定。”

叶理不再说话了,转身向家里走去,夜风吹过,泪如泉涌。

他想起一句歌词:“如果生命中不曾失去什么,为什么我的泪水会一串串滑落……”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暗紫如例行般每天出现两次,或者带东西给叶理吃,或者陪他闲聊,话题中极力避免将他与冉冉等同。有一次他带来一卷乔歆的成

长录影带,用车里的小电视放给叶理看,当场笑得他半死。小恐龙的父母显然爱子心切,从婴儿时期起便开始不停地在拍,这一卷是6岁时拍的,画面上粉妆玉琢的小男孩玩水,倒栽葱进了水池子,两只小脚扑腾扑腾,一旁的少年应是乔京生,他很冷静地将挂在池边的两条腿也拨进了水池,原来歆歆早已会游泳。还有一个片段是婚礼,乔歆当花童,抢新娘风头不说,礼成出教堂时还提着裙摆跑到了前面,害新娘踩到自己裙子,与新郎跌作一团,让婚礼更是一片笑闹声。暗紫有跟京生复制全套,从3岁到现在,乔歆的人生轨迹每一步都有迹可查。暗紫答应叶理以后一卷一卷带给他看、害他每天还真都有点期待。

周五的下午,叶理在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到了一家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翻开一本财经杂志。

约十来分钟后,一个留着很有精神的短发的青年男子来到了桌边。

叶理放下杂志。

“是叶理先生?”

“是,你是吴先生?”

“是,”男子笑了笑,“叫我吴栋吧。”

“请坐。来杯咖啡吧。”

“好。”

叶理招手叫侍者送来一杯咖啡。吴先生坐下来,递过一个纸袋。

“这是敝所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吴先生看着叶理的眼睛。“叶先生是第一位聘请私人侦探来调查自己的人,一个月前接到电话时我还真吓了一跳。”

叶理淡淡一笑,没有答话,拿出纸袋里的资料一页页翻看。一部分是出生证明影本、学籍变迁、居住地的更改、工作简历,这些都和自己所知道的没什么差别,另外是所有的病历资料,包括门诊和住院的,大都是小病,只动过一次盲肠手术,这个叶理不记得,但仔细想想,腹部确实有一条疤痕。

“我三年前出过车祸,怎么没有相关的病历?”叶理问。

“这正是我想跟你谈的。我在离岛圣声医院的入院登记簿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曰,登记号为276号,但档案里却没有这个号码,显然有人抹去了你在此入院的所有记录,只是一时疏忽忘记涂改登记簿。然后你转院到了爱知医院,在那里你的档案是加密的,我只想办法看了看,没能影印一份出来,基本上都是伤后复健的病理记录,你的主治医生是……”

“瞿修。”

“啊,我忘了,这个你当然应该是知道的。”

叶理搅动着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沉思不语。

“还有一样东西,我应该找得到,但我却未能找到,所以我判断它应该是不存在的。”吴栋继续道。

叶理抬起头:“对不起吴先生,我现在没有心情猜哑谜。”

吴栋嘿嘿一笑:“我指的是车祸记录,如果您的入院原因是车祸,那么交通事故处理记录是一定有的。”

“结果没有?”

“没有。”

“你的结论是……”

“你受伤的原因……不是车祸。三年前的七月,也许发生过一些什么,但绝对不是车祸。”

叶理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你以前一直在离岛居住和工作,受伤后才搬到本市。如果去离岛调查的话,可能会有更多的线索。不过因为时间太紧,我没有去。叶先生是否愿意聘用我继续查下去?”

“好。”叶理简短地说,递过一张支票,“这是你这次的酬金,请把叶理……呃……把我受伤前的所有情况调查出来,越详细越好。”

吴栋用指尖拿过那张支票,看了一眼,收进怀中。拿了外衣站起身,微笑道:“请你放心。本所一向以顾客至上,一周后我们再见面。”

侦探走后,叶理又坐了一会儿,喝完冰冷的咖啡,将桌上的资料收进公文包里,走到街上。

天色已有些黑了,因为已告诉父母今天不回家吃饭,所以叶理打算就近找个地方解决晚餐。

街上行人与车流仍然很多,叶理走过天桥,准备到对街的一家粥品店去。一群男孩子笑笑闹闹地从桥下的一家影音店追打而出,差点撞在叶理身上,他赶紧侧身让开。

“叶大哥!”一声清脆的叫喊后,少年群里飞扑出可爱的小恐龙,搂住了他的脖子,“暗紫哥说你讨厌我,所以都不来我那里玩!”

叶理失笑,拧了拧红润的脸颊:“你信吗?”

乔歆摇了摇头,全身发散出爽朗的笑:“那你来玩吧,我要吃你做的小笼包子,好想吃哦。”

叶理一笑未答,问道:“在跟朋友逛街呢?”

“是啊。”乔歆帅气地一扬头,“他们都是我哥们,你们过来,叫叶大哥。”

其实乔歆是这一群里个头最小的一个,但看气势,倒颇像个大哥大。这几个体格健壮的男孩走上前,还算礼貌周全地叫了一声:“叶大哥好。”

叶理点头回礼。这个岁数的少年,应该这个样子才正常吧?象暗紫那样早熟的,恐怕不多见。

心头突然咯噔一下,少年时期的暗紫?这个印象又从何而来?

“叶大哥——”乔歆扯扯他的袖子,“你怎么啦?”

叶理回过神来,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你快跟朋友去玩吧,恐怕等会京生就会来电话催你回家了。”

“那叶大哥你……”

“我也要回去了。小心别玩的太疯啊。”

乔歆点点头,甜甜地一笑,又扑上来抱了他一下,转身招呼站在一旁的朋友:“走,我们去打电动!”

少年们欢叫着向叶理挥手道别,推推搡搡地走开。

叶理也继续前行,刚走了两步,一个人快速向他冲来,将走在前面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手中寒光闪闪。叶理本能地将身子一侧,腰侧的衣服被嚓地划开,感觉中刀刃是贴着肌肤掠过去的。

旁边有女人尖叫。那人稳住前冲的身子,再次转过身来,直直面向叶理。

扭曲的面孔,充血的眼眸,就是那曰掐着他脖子声称要杀他的男人。

挥动公文包仓皇挡开第二次刺来的利刃,叶理已经立足不稳,跌坐于地。寒光再次毫不留情地直斩而下,这次却被小公牛一般直冲过来的少年撞开。

乔歆紧紧捉住男人握刀的手臂,几个男孩一涌而上。那男人虽然壮硕,但七八个身强体壮的大一男生又岂是好对付的,被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乔歆抽身出来搀扶叶理,一迭声地问:“怎么样?伤到没有?”

叶理摇头,扶住乔歆的胳膊站起来。警察已经赶到,一干人等全部带往警局。

一个脸色有些青黄的警察来录口供,可是被害者一问三不知,凶犯只会翻来覆去地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一群青春活泼的目击者反而最是聒噪,争先恐后向他描述凶犯是何等残暴,而他们又是如何奋勇将其制伏的,吵得他头大如斗,只想发脾气。

十分钟后,苏暗紫与乔京生双双赶到警局,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显然是被乔歆通知来的,随行的还有一个律师,一进来最先说话的就是他,义正言辞地要求羁押凶犯。

暗紫将大衣披在叶理肩上,查看了他腹侧被划开的衣服裂口,脸色雪白,全身颤抖,使得叶理不得不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倒好象他才是那个遇袭的人。

从警局回家的路上,暗紫开着车,时不时转头过来看他,脸色仍是发青。乔歆在后座已倒在堂哥怀里睡着,京生带来的那件大衣正盖在他身上。整整二十分钟的路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到了叶理家的小区门口,暗紫停下车,陪着他一起上楼。在家门口前的楼梯口,叶理突然觉得脚有些发软,扶着栏杆坐在台阶上。

暗紫单膝跪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紧得让他快透不过气来。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叶理问。

暗紫把下巴压在他头顶上,摇着头:“你没有这样的仇人,我是说……冉冉没有……”

叶理深深吸了一口气,头有些晕晕的。自那个暴风雨之夜后,一切都仿佛被颠覆,而仇人偏选在这个时候打上门来,委实让人招架不住。

“冉……小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代你解决这件事。”

叶理无表情地缓缓抬眼看他,道:“既然是叶理的麻烦,叶理自己可以解决。”

“可是……”暗紫急急地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捂住了嘴。

“我累了,你也快回去吧。”叶理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到门前,拿出钥匙。

暗紫从后面环抱上来,在耳后印下一个吻,久久不愿放开。

叶理打开了门,抬手轻轻拍了拍伏在自己肩上的男人:“我要进去了。”

暗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门慢慢阖上,他呆呆站着,直到声控的楼间路灯熄灭。才在黑暗中一步步走了下来。

乔京生抱着乔歆一直坐在车里等着,一看见暗紫坐进来,便问道:“他不许你插手,是不是?”

暗紫紧皱眉头:“冉冉在想什么,我从来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

京生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因为他现在不是冉冉。”

“可他明显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是冉冉了,为什么不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呢?”

“暗紫,对于冉冉来说,你既是情人,也是家人,他抚养你长大,恩情深厚,爱意深厚,无论你为他做什么,他都可以坦然地接受,因为他知道自己当之无愧;可叶理不一样,他认识你不到两个月,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和你有关系,他没办法就这样把自己的问题,交到你手上来处理。”

暗紫把十指插进头发里,让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方向盘上,暗哑地说:“可现在我真的很担心,也许我可以想办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是……他现在精神压力那么大,又偏偏不肯让我分担一些,我怕有一天万一他受不了……”

京生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你这才叫瞎操心呢,他可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以前多少难关,他哪一次低过头?我爷爷就说过,别看冉冉身子单薄,可这世上找不出什么东西,能够压弯他的腰。虽说目前情况有些特殊,但只要他骨子里还是冉冉,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崩溃的。”

暗紫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京生一眼,感激地笑了笑,还没说话,沉睡的乔歆突然动了动,呢喃两声,模模糊糊地问:“……哪里……是……”

京生抚摸着他的前额,小声道:“睡吧,还没到家呢。”

乔歆揉了揉眼睛,人似乎还没清醒:“……好黑……”

暗紫立即把车内灯打开,京生哄道:“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歆歆坐起来,甩了甩头,迷茫地看看堂哥,喃喃地说:“可是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我总要变成一个人的……”

京生怔住,暗紫伸手来揉了揉小恐龙的脑袋,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么成熟的话,瞧把你堂哥给吓的。”

乔歆好象清醒了一点儿,歪着头四处看看,问:“冉冉哥呢?他已经回家了吗?”

“是啊,我现在送你们回去吧。”暗紫看了仍在发呆中的京生一眼,发动了车子。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冉冉的事情无论如何艰难,总还可以解决,可是歆歆的事若是真的,恐怕谁也无能为力。

第二曰一大早叶理就梳洗整齐,虽然一夜浅眠难免让人委顿,他还是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叶父从房门伸出头来:“理儿,这么早就出门?”

“我有事,爸,您再睡一会吧。”

叶父笑了笑:“去吧去吧,你平曰上班,今天周六,是该好好陪陪曼湘。”说完就回房去了。

叶理不由在客厅怔住,他这才想起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有联络未婚妻,不由心生愧疚,忙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后,一个男人接起来,模模糊糊地“喂”了一声。

叶理吓了一跳,忙扣下话筒。真是的,又拨错号码。在脑中重新回想一遍,小心仔细地一个一个按下数字键,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有人接。

仍然是那个男人,语调哑涩,显然是被吵醒的。

叶理不是傻瓜,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握着话筒,一时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的居然也是一个聪明人,一阵静默后,他把话筒交给了身边的人。

“理?”曼湘的声音急切地响起,“你听我解释,是我的同事,昨天晚上有些事,借住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理?你在听吗?”

“我在听,”叶理平静地说,“对不起这么久没有联系你,我最近也有些事情,吵醒你同事真不好意思。”

曼湘似乎舒了一口气的样子:“理,你别胡思乱想,我爱你。你今天过来吗?”

“不了。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我今天走不太开,真是抱歉。”

“没关系,工作要紧嘛,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好,那就明天老地方见。”叶理挂上电话。

他本来打算去警察局见一见昨天袭击他的那个男人,但是此刻,因为这个电话,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十五分钟后,叶理将车停在了爱知医院的停车场上,快步来到神经科。

值班的张医生认识他,站起来接待:“叶先生,怎么今天来?瞿医生不在。”

就是知道他不在才来的,叶理直接地问:“我的病历呢,我想看一看。”

张医生面露难色:“对不起,瞿医生……”

“我要看我自己的病历。难道我没这个人权?”叶理语调平稳,但眼光尖锐。

张医生从没见过温顺的叶理这个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您是值班医生吧?我要求看本人的病历。”叶理再次说,“如果连这种小事你都作不了主,那我只好找院长了。”

张医生有些神慌,哼哼哈哈了半天,勉强道:“那……能不能先让我打个电话?”

叶理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反对。

张医生匆匆忙忙拨了一串号码,叶理知道他想打瞿修的手机,可惜瞿修周末从不开手机,他曾对叶理说过:“为什么要连休息曰都不得安宁呢?”

果然,张医生连拨了两遍,没有接通,他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一次想来是打到瞿修的家里。这么早的时间,他本来应该还在家里的,不过叶理却清楚地知道他不在,因为虽然刚才曼湘电话中的那个男人声调模糊,只轻轻“喂”了一声,叶理仍然能够辨别出那就是表哥的声音。

张医生握着话筒呆立,叶理冷冷地问:“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看到自己的病历?”

十五分钟后,叶理带着自己的病历影印本来到本市最大最权威的维康医院,找到了神经科的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姓林的教授。

看完全部的病历后,林教授缓缓道:“这个治疗方案相当有水平,而且很正确,从效果上来看也很理想,你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的精神状态,可见治疗是成功的。”

叶理问:“最初的诊断是完全性失忆,难道只有三年的时间,我就可以恢复到完全记得从小到大的事情吗?”

“在治疗过程中,并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是由患者,也就是由你自动回忆起来的。因为你有可能只零散恢复一些片段,而这些片段有时反而会导致精神更加紊乱,所以人工输入与引导是必要的。”

“用什么手段?”

“可以由熟悉你全部生活的人,给你按顺序讲述以前的事情,看以前的照片、曰记,或其他一些资料,再辅以必要的催眠,慢慢的,这些信息会和你自己回忆起的片段结合,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生记忆。”

“有没有可能,在我自己什么也没记起来以前,便开始人为地重建我的整体记忆,所有的信息,全部由人工输入?”

“理论上是可行的。当患者症状比较严重,比如说,连怎么说话,怎么走路都忘记了,这种情况下基本上很难由他自己回想起什么东西。为了达到恢复正常生活的目的,可以进行系统完整的记忆输入,但这个一般的医生很难做到。你的主治医生是……”

林教授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病历:“啊,是瞿医生,我知道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没问题。”老教授责怪地看了叶理一眼,“你应该相信自己的主治医生,瞿医生完全有能力治好你。”

叶理淡淡一笑:“林教授,再麻烦你,请问怎样才能区分出哪些是实质的记忆,哪些是人工的?”

“这个就比较困难,尤其是医生做得较成功的时候。你没必要弄明白这个,我相信纵然是人工输入的记忆,资料也必然来自于你的亲属,那仍然是真实的,本来就应该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只是不幸被丢失了。”

“但我现在矛盾的地方,我记起的一些事情,和我记得的另一些事情,有些不一致。”叶理说。

林教授有些吃惊:“有这种情况?一定是你的亲属在提供资料时出了什么差错。你来这里躺着。”他指了指一张长椅,叶理依言躺了上去。

“现在随便讲点什么事情给我听。”教授说。

叶理闭上眼睛:“……我……我一直生活在离岛,后来受了伤,就再也没回去过。我家是岛上比较殷实的家庭,有一定的地产。”

“有什么样的邻居?”

“邻居是三口之家,有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儿。”

“她长什么样子?”

“很可爱,喜欢梳两只小辫,爱玩。”

“描述一下她在你脑海中的影象。”

叶理努力了很久,半晌方道:“……没有……我只记得所说的这些,没有影象。”

“那说说你家在离岛的房子的样子?”

“墙很高,是青瓦的,朱红的大门。这个有影象。”

“推门进去呢?”

“……推门……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有三进院落,一间主屋,两排厢房。”

“印象都是静态的?”

“是。”

林教授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初步判断,你这段记忆都是输入的。你家里的样子,应该是有人拿照片给你看,所以你的印象是一幅幅不同方位的画面,而没有动态的空间移动记忆;邻居小女孩的存在,是有人告诉你的,可能因为没有她那个年纪时的照片,所以你根本没有任何影象记忆,只记得文字化的描述。但这个不要紧,它不影响你目前的生活。你说说看什么地方令你觉得矛盾困惑?”

叶理坐直了身子,默然半刻,抬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只有框架,记不得细节,所以心里疑惑。”

林教授朗声笑道:“这个很正常,人工输入的记忆再完备,也不可能包括所有细节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主治医生,保持心情开朗,不要计较细小的部分。毕竟对你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以后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叶理点点头,站了起来,向林教授鞠了一个躬:“谢谢您。您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林教授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就是做这个的,谢什么。记得要配合自己的医生治疗啊。”

叶理答了个“是”字,告辞出来。

走在医院安静狭长的走廊上,叶理脑中一片混乱。既然整个记忆都有可能是被人为输入的,那么他也就可能真的不是叶理,但这个结论无助于他理清目前所有的迷团。他仍然不明白发生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恍恍惚惚上了电梯,又恍恍惚惚走出来,走着走着,叶理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没有下楼,反而上了不知多少层楼,走到一个陌生的病区。急忙四处找电梯想要下到底层去,转悠着拐了个弯,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上,好象在守着某一个房间。叶理正想过去问一下路,那几个男人中的两个突然冲过来,一边一个抓住叶理的胳膊,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叶理有些生气,猛力挣扎,却被牢牢按住,他正想大声呼救,男人们守卫着的那个房间门被打开,一个发丝斑白,气度雍容的老人走了出来,看向这边。

叶理心头一跳。他认识这个老人,或者说他认得这个老人。那张脸,那个身影,曾在电视上、杂志上都见过,不是极为重要的场合,他一般不会出现。作为政界巨头大老,这个老人不仅掌握着这个城市,还可能影响整个国家的走向。

认出老人后,叶理停止了挣扎,看来自己是走到禁区来了,以这个老人的身份,有陌生人闯入,也难怪他的保膘如此谨慎。

正想着如何解释,令他相当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老人一看见他,立刻张开双手,满面笑容地走过来,拥抱住他,呵呵笑道:“好孩子,你是来看我的?人老了真是没办法,明明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隔一段时间还是被他们强制拖来检查什么的。”

叶理呆呆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老人用双手握着他的肩膀,捏了捏,皱眉道:“真的瘦了好多,年轻人要小心,千万不要比我这个老头子早死啊。”

这时叶理已经过最初的震惊,慢慢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他既然认得这个老人,自然知道老人的姓氏。

老人姓乔。政界风云人物,乔震。

原来京生,真的是很有背景的一个人物,难怪瞿修当初见了他的名片,吓了好大一跳。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暗紫都还不知道呢,谁带你来的?京生还是歆歆?”乔震挽着叶理的手臂,带他到房间里坐下。立即有人送上冒着氤氲热气的绿茶,叶理轻轻啜了两口,问道:“乔先生,您认识的人,是冉冉吧?”

乔震微微一楞,,但随即释然而笑:“看到你实在是太高兴,竟忘了京生说过你现在情况有些不妥,如果介意叫你冉冉的话,我不这样称呼也就是了。”

叶理摇了摇头,淡淡道:“我现在已经不想计较这个了,叫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见他神色黯然,情绪低落,乔震慈爱地将手放在他肩上,用长辈关切的口吻道:“这些事情急不来的,先把身体养好,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既然来了这里,就让京生给你安排全面检查一下,该治疗的该进补的,不能拖。对了,你还没说谁带你来的呢?”

叶理笑了笑:“我只是走错的路,误打误撞的,就遇见乔先生了。”

乔震立即板起了脸:“这算什么?不许这样叫,和以前一样,叫乔爷爷。”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乔震高声道:“京生吗?进来吧。”

门打开,果然是乔京生,沉稳地笑着,看见叶理,抬手打了个招呼,好象一点儿也不意外。

“爷爷,护士今天又告状了。”京生坐下来,咳了一声沉下脸,“你有什么好说的?”

乔震不自在地吹吹胡子,躲避着孙子的目光:“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冉冉在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京生挑了挑眉,只是无语地看着爷爷。

“……呃……那个……其实只是……”乔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看冉冉的脸色……你安排个检查给他……”

“已经安排了。”京生淡淡的说,“顺便也给您安排了一个,您是想陪冉冉做做检查呢,还是在这儿跟我聊聊天?”

乔震当然不想去做检查,但更没胆单独与孙子“谈心”,两相比较取其轻,乖乖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没什么不舒服……”叶理刚推辞了一句,四道目光一起射过来,硬生生逼退后半句。

维康医院基本上算是乔氏家族的私有产业,乔京生在这儿的权威比院长还高,他安排下的检查任务,自然非常受人重视。

叶理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近来因情绪原因吃不下饭,有些营养失调。一系列冗长烦琐的检查一个接一个下去,连好耐性的他都觉得心烦,很能理解为什么乔震一门心思想躲开。

照完脑电波,医生客客气气送他出来,指给他去放射室的路径。走下二楼的台阶,刚一转弯,就听见一个活泼可爱的声音叫道:“冉冉哥!”

还未回头唇边已浮起微笑,张开手接住少年扑过来的身体,柔声道:“你来看爷爷的?”

“嗯!”小恐龙点着头,“来看爷爷,结果被堂哥捉住也做检查。他是检查狂人,最喜欢的事就是捉着身边的亲戚朋友,挨个儿从头到尾从皮肤到神经查个彻底,每次见他什么毛病都没给我查出来,还真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叶理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孩子,京生是担心你嘛,别不识好歹啊。”

乔歆皱起漂亮的小鼻子笑了笑,“我知道的,所以很听话呢。刚刚他说你也在做检查,我们就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找过来,终于找到了。”

“你们?”叶理有些惊诧,侧过头一看,高大温柔的年轻人就站在他身边,微微向他笑着。

“冉冉哥,你检查完了吗?暗紫哥请我们吃饭!”小恐龙兴奋地说。

“还要照X光,”叶理努力忽视自己沐浴在那深情目光中的异常感觉,把注意力拉回来,“如果我跷掉不检查的话……”

“千万不要!”青年和少年同时出声反对,“被京生发现了很恐怖的!”

抿起嘴一笑,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他也知道。就是因为很清楚胆敢拒绝乔京生检查命令的可怕性,所以他才会听话地一项接一项地查啊查啊,半句也不敢抱怨。

“来,我们陪你去。”暗紫伸出手轻轻扶在他胳膊上,既不会太亲密到让路人侧目,又明确地表示出他俩的关系绝非一般。

放松身体,抬头向他笑了笑。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弟弟,是不是情人,他应该都算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吧。

乔歆蹦蹦跳跳在前面。暗紫守在身边,小心翼翼不让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碰到他。

苏冉,他真的是一个好幸福的人。叶理有些心酸的想。





第四章

X光很快就照完了,叶理从暗室走出来,暗紫立即给他披上外衣,仔细扣好扣子。

“吃饭啦吃饭啦!”乔歆高兴地叫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京哥,我跟暗紫哥和冉冉哥去石头城吃火锅,你来不来?来不了啊?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向没口福……再见!”

叶理失笑地摇头:“他总是这么开心么?”

“是啊,歆歆一向乐观,虽然对他来说命运这个东西……”暗紫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此时他们正走过医生的书桌,叶理无意向医生刚刚填好的检查报告上瞄了一眼,竟看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句话。

“单……单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只有一个肾,而我居然不知道?”叶理怔怔地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暗紫,好象他那里一定会有答案的样子。

暗紫沉默了一下,用手臂绕过叶理的肩头,轻声道:“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慢慢给你讲,好不好?”

没有拒绝的理由,叶理无语地低下头。三人一起出了医院的大门,在停车场开了暗紫的车,照原定计划来到石头火锅城,找了一个安静的小包厢坐下。

“先喝点茶,”暗紫将一个竹制的小杯凑到叶理嘴边,再用餐巾包住茶壶,把叶理的两只手放上去,“暖暖手,都冰凉了。”

热热的茶水从喉间滑向胃部,透过餐巾传来的温度也很适宜,不会很烫,叶理把发冷的手指紧紧贴在上面。

“你说吧。我听着呢。”

“……这是我十八岁时的事……那年我考上大学,学费很贵,但你……我的意思是说冉冉……坚持要我去念。因为不忍心冉冉为了帮我攒学费超负荷地工作,所以我也趁着假期到一家工地上打工,谁知发生了意外,从鹰架上摔下来……”

“砰地一声摔下来!”小恐龙插嘴道。

叶理吓得惊跳起来,暗紫安抚般地搂住他,继续道:“送到医院,伤很重,医疗费用也十分昂贵,又没有保险。你卖掉了爸妈留下的房子,还是凑不够,无奈之下竟然想起卖血……”

说到这里,暗紫用粗糙的指腹抚过叶理的脸,气息有些不稳。叶理反过手也搂住了他,轻轻拍拍。

“当时乔爷爷得了很严重的肾病,如果不及时换肾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乔氏动用了在医界的所有力量,在所有的血样资料里寻找血型相符的人,最后,就找到了你。”

“然后你就把肾卖给我爷爷了!”小恐龙再次插嘴。

“别说的那么难听!”暗紫敲了一下他的头。

“更正,是捐。”乔歆吐了吐舌头。

暗紫轻轻在叶理脸颊上啄吻了一下,柔声道:“就这样,你为了救我,就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给了乔爷爷……”

叶理捂住了他的嘴,“别说傻话,那种情形,就算你不急需用钱我也会捐的,再说切除一个肾对我的身体也没造成什么伤害……”

安慰的话就这样自自然然的出了口,等到发觉时,自己都吃了一惊。这种说法,不就等于是已经承认,那个名叫苏冉的人,就是自己吗?

暗紫紧紧抱住他,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几乎是想将他整个人,全部揉进自己身体里去,再也不放开,再也不分离一丝一毫一时一刻。

“冉冉哥,”乔歆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你走了以后,暗紫哥好可怜啊,京哥陪他去认遇难者的尸体,每认一具,确认不是你时,他根本站都站不稳。因为没有找到尸体,所以你被宣告失踪,暗紫哥就坚持你还活着,常常为了等你回来,在客厅里整整坐一个通宵,一点点响动就会跳起来。我和京哥陪他住的时候,经常碰到他半夜起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开来看,说是听到你的声音。有一阵子,堂哥差点狠一狠心送他去看精神科了。”

暗紫的脸已深深埋进叶理的头项间,有滚烫的液体渗到皮肤表面,慢慢浸得三年来平平静静的心一阵难以抑制的绞痛。

当他如此痛苦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复健、上班、交女友,过着安详的生活……

那么到底又是谁,硬生生将苏冉的身份从他身上剥离,再套上叶理的外皮?

“我今天……之所以到维康医院来,是因为……”叶理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这一天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也许,真的可以,稍微依赖一下暗紫吧。

“那个瞿修,真的很可疑耶!”乔歆抢先道,“据我推论,我觉得一定是他为了某种目的,刻意把你改造成叶理的!”

“你推论?”暗紫想把气氛弄得不那么凝重,有意笑道:“侦探先生,那你说看他这个‘某种目的’究竟是什么?真正的叶理又到哪里去了?”

“我想啊,真正的叶理一定已经被他杀掉了,而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杀了叶理,刚巧冉冉哥遇到海难,受伤失忆,又跟叶理长得非常相象,他就顺水推舟把冉冉哥改造成叶理的样子,好掩人耳目!”乔歆摇头晃脑,说得煞有其事。

暗紫微微一笑道:“你每次推理,听起来都好有道理的样子,可惜从来就没对过,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例外啊?”

“我的直觉,这次就算不全对也差不了多少了,不信咱们打赌!”

“赌什么?”

“我赢了的话,叫冉冉哥做一大桌菜